褪去了幾年前近乎膜拜的激情, 帶著或許相對來說更為中立與客觀的眼光, Rocio Molina 這幾個月在夏佑宮的Danzaora, quartier d'été的連場即興, 仍然帶來在胸中迴盪不已的思緒, 對表演的, 對人生的, 對你所愛的, 對我所珍視的.
在生命中, 就是會有這麼一個舞者, 跳入了你的生命之中, 你不再評斷她各別作品的好壞, 而是耐心的等她長大, 看她成功, 看她跌跤, 看她陷入瓶頸, 看她挑戰自己. 每一次的嘗試, 你會知道她不足為何, 每一次的火焰, 你會瞭解她的激情所指, 然後你會知道, 以一次的作品評定一位創作者是多麼的殘忍; 但我們時間不夠,我們耐心不足, 我們只能如此等待自己, 以及, 如果能夠遇到的話 , 在舞台上將自己的身體及內在奉獻給你的, 光華燦爛的同時也醜陋不堪的表演者.
為何是表演者?
劇場時期的葛羅托斯基曾說, 他理想中的表演者是神聖的, 而非娼妓式的. 神聖演員不討好觀眾, 而是以肉體的超越與犧牲來洗滌觀眾; 現在的我卻喜歡將表演者以AV演員來形容, 我對某些AV工作者有著無比崇高的敬意, 因為你可以看到他們對於在銀幕上表演性事的樂在其中, 將自己身體與慾望赤裸的展現, 沒有任何的禁忌與羞恥, 於是能讓觀者在私密的窺探中, 一洩拘束於正常舉止下的生猛衝動與狂野想像.
而表演者也有著同樣跡近暴露狂的人格特質, 舞台上的被觀看和現實生活全然不同 , 在這樣一個千夫所視的狹窄空間中, 表演者的窘迫不安是如此無法隱藏, 有人天生安然若定, 有人必須學習, 學習著放下這無法遁逃的窘狀, 宣告著自己的想望; 而長久的訓練與準備就是為了安載這樣的暴露, 馴化這樣的不安, 同時 更進一步, 剖開內在的自我, 好的壞的, 勇敢的害羞的, 美麗的醜陋的. 這是表演者如同娼妓一樣的, 獻給我們以她的肉體, 承擔我們以她的無懼.
似乎扯遠了.
不同於長時間構思與工作的舞台製作, 蘿西歐在Quartier d'été的五場即興, 設定了不同的功課, 戶外的小公園給了Rocio 比劇場更多的自由, 走位的開放, 和現場不一定是觀眾的互動, 這些即興成立於她訓練有素的身體與天生的節奏感; 如此結構化的身體, 隨手捻來的表現都可以獲得滿堂彩, 單人即興又怎會是挑戰? 我想, 她藉由即興尋找的: 是如何跨越大腦思考或排練室練習所無法突破的表演慣性, 如何藉由當下接收的即時性的刺激, 找到新的身體語彙, 重尋身體, 聲音, 和現場物事包括關眾之間的關係.
所以她以橡皮管把自己縛於樹下, 測試身體在反作用的張力間, 可以長出什麼不一樣的型態, 可以激出甚麼樣的動力. 她用前一秒腳步的迴聲和這一秒的踏腳綿延成一曲卡農, 我的身體就是音樂, 即使沒有吉他, 沒有歌聲. 她隨手拿走了小朋友的蘋果(希望她有記得還她一顆) 邊吃邊跳, 與物件的關係, 是她在danzaora的主題, 也是她一向擅長拿來擺動觀眾心弦與嘴角微笑的技巧.
五場即興, 帶出五種不同樣態的精力, 有高揚, 有低伏, 有劍拔弩張, 有欲振乏力. 有時, 她極力挑動觀眾, 魅惑, 搞笑, 或乾脆以技術征服你; 有時, 她恍恍渺渺, 游走在無我的邊界, 在近乎無意識間突破嚴謹的塑型, 散逸出無盡可能性. 而我們可以在近距離分享舞者身體的所有細節, 去除掉鏡框式舞台設定的情境與勢必預設的主題, 我們交流的是純粹的動作, 聲音, 踏腳, 環境. 甚至因為氣溫骤降使得舞者乾癟空虛,都那麼的血淋淋呈顯, 我們直視著她, 有人鼓掌, 有人輕蔑, 有人視而不見, 有人失望而歸. 而這就是人的真實狀態, 有高低起伏, 有力所不能.
Rocio是幸運的, 她對生命的深沉思考可以經由她的表演形式表現於形, 然後得到喝彩, 得到支持, 然後她能越走越遠, 卻還是初衷如一.
我是幸運的, Rocio 可以進入我的身, 我的體. 每回看到她神出時的表演, 都像經歷了一次高潮, 被進入, 被掏空, 酣暢淋漓. 她每一次的屈胸, 挺腰, 轉身, 我都可以感覺某種精力的流動自她的身體篡進了我的腰腹, 迅即瀰漫全身, 像要破膚而出般蠢動不已.
所以, 身體的交換是可能的, 存在於一個可見與不可見的界域, 如同梅洛龐帝在一筆一痕的畫筆動作中感知到塞尚如何感知世界, 處理世界, 以自身的肉體經驗指陳出了可見的圖像部署之外, 連畫家也未必清楚的肉身知覺.
Rocio 對我就是呈顯了這樣一個明白的身體圖像, 我似乎可以瞭解她所有的狀態動作意圖, 所有的變與不變, 但我無法按圖索驥, 因為她無法預測, 而我只能跟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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